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您的位置:首页 > 幸福杂志 > 《上旬刊》 > 2017年第3期 > 第 1 章 默认章节
    保健品保“心”

  他们的人生曾经如此匮乏,在这个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,多多少少都有一点点囤积癖,满抽屉、柜子的保健品,给了他们极大的优越感和安全感。 保健品保“心” 文/王石平 1   先生家的三舅得了奇怪的病,发烧,溃疡,说是猫抓病,辗转病榻好多年,人熬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到了春天,说不行了,走了。解脱了。   解脱的不只是他,还有三舅妈。   舅舅是非常严厉的人,把舅妈拘得不行。这下,终于能自个儿说了算了。   一个女人伺候病人好多年,若是这病人主意还大,凡事自己拿主意,都下不了床了,眼里还容不下沙子:茶几上的水渍没擦,粥熬稠了,鸡蛋羹不嫩,豆角煸老了,刚买来的西红柿让人坑了,尽是干疤,一把小葱窝在水池子下都烂了,满屋子是糊拢味儿……养病的人若是万事操心,满眼尽是乱尽是烦恼,这病就难好彻底了,伺候病人的,也累。   我妈年轻时带着我去看同事,那人歪在床上,嘴里不停地唠叨:丈夫不会做,孩子不懂事儿。我妈抓着她的手说:“你这病要好,这么操心是不行的。”那病人巴巴地望着我妈,那咋办呢?   我妈说:“你就养你的病,凡事放开,油瓶倒了都别扶。”   那时油凭票供应,大约是每人每月2两的光景,香油就更可怜了,做汤时哆哆嗦嗦地点一滴,油金贵得要命,沿着瓶口流下来一丁点儿,马上把嘴巴接上去一舔。吧叭吧叭品品,真香。   后来那病人好了,有一个星期天我去河里摸螃蟹,看到她站在河中央洗衣服,大声地和另一个女人编排我妈,“就她出的馊主意,谁能油瓶子倒了真不扶,什么玩意儿啊!”   我听了气得不行,马上跑到河的上游翻石头搅沙子,水立马浑了。她大叫:“谁特么把水搅浑了,老娘被单白洗了。”   其实我妈的意思是,病了,就该放下,病了就是提醒你该歇歇了,别操那么多心啦,那阿姨悟性不高,曲解了我妈的好意。放现在想想,也说明人家爱家,大凡操心的人都是责任心特强的人。责任心大了脾气也大,伤人。现在家庭教育特别鼓励家长放手,特别反对家长控制。我常常见到刚离家的孩子在微信圈里发一些帖子:“管人就是地狱,管一分,人家恨一分,管十分,人家恨十分,不是地狱是什么?”这得受了多大的屈,多不情愿,才这么恨呢。   那阿姨后来也没大事儿,她操心时觉得屈,但也不住嘴地唠叨,心里不存事儿,家人不干活吧,但知道顺着她,唠唠叨叨的也是一辈子,热闹。 2   三舅舅一走,三舅妈就彻底闲了。有点儿没着没落的了。   她儿子早就成家搬出去住了,现在,家里只有她和一个脑子有点问题的女儿。一个女人突然闲了,最重要的是没人管了,而且三舅还给她留下了不少钱。来看她的人多了。   贫在闹市无人问,富在深山有远亲啊。   朋友来看她,说您闲着干嘛呀!怎么也得为自个儿活几年啊,您瞧我们,成天去爬山啊!开心啊,乐着呢。甭在家憋着,明天跟我们去,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!你没听说得活个诗意和远方吗?   苦了半辈子的女人最听不得这话。世界这么大,总该轮到我看看了,不看就捞不着了。   第二天,好家伙的,一辆黑色奥迪A6来接的她。一对年轻人搀着,生怕她给磕了碰了。那上的心,不是她说的:比儿子强了去了。   坐在奥迪上的尊贵那没法说,开车的驾驶员还戴白手套呢,三舅妈心里激动,不住地谢!旁边的小丫头说,您这是国宾级啊!弄得三舅妈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!   小丫头真亲人。坐在一边儿就给她按摩肩膀,真有手劲儿,三舅妈觉得真舒坦,太舒坦了。这辈子都是她按别人,谁为她按摩过呀。   说着话就到了妙峰山,好多老头老太和不怎么老的男男女女在那儿,吵吵嚷嚷高兴着呢。   三舅妈胖,爬不动山,在下面转悠。   车上的那个小丫头,小瓜子脸,忙前跑后地搀扶、递手巾把子、擦汗,三舅妈自己带了矿泉水,让丫头一把给夺了,不让喝。“您出这么大汗,哪能喝凉的呢?看激着了不得。您还真得听听我们那教授给上上课。”小伙子特有眼力见,蹭的一下就闪了,不大会儿,一头大汗呼哧带喘地捧出一杯热茶,三舅妈想,这孩子是孙猴子变的么?小丫头立马就近找了个石凳子扶三舅妈坐了,“看慢点,悠着点坐,甭怕,我搂着您呢。”小伙子递上热茶,“这是罗汉沉香,最适合春天喝,去火、除燥、生津、养胃……”   三舅妈咚咚咚喝了,马上呼气如兰。   嘴巴上说:“这福享的,赶上慈禧老佛爷了。”   小伙子立马接过茶杯,“您稍一歇,一会儿就吃饭。”   丫头一边用一双好手揉着舅妈的胖肩,一边说着:“您靠着我,我给您当椅子背儿,哎——就这么靠着我,别怕,靠稳喽。”   三舅妈放眼望去,一片黄花连绵如云。狗尾巴尖儿一样的云彩在天上悬着,春风拂面,吹得人麻酥酥的痒痒,“今儿这一圈走的,多少年没出门了。”说着肚子咕咕叫了几声,丫头马上吆喝小伙子,“来搭把手,把奶奶扶起来,咱吃饭去!”   三舅妈胖,一百七八十斤。让人扶着架着到了饭店。   门上悬着大红横幅“xxxx健康咨询中心感恩大会”。   三舅妈有找到组织的感觉,比家温暖啊!   她从前是小学老师,不当孩子王好多年。那一天,健康咨询中心送给她的赠品,装满了奥迪的后备箱。自那日后奥迪一停单元门口,邻居就说,一准是接二楼胖老师的。   三舅妈欢天喜地地让人搀着下楼,上车,一群花枝招展的男男女女“奶奶长奶奶短”的叫着,去各种体验馆,各种中心听养生讲座,他们叫“开会”。   各种遛弯的、晒太阳、看孩子的老人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睛盯着三舅妈上车,三舅妈说:“我开会去啦!”老人们应着:“又开会啊?”“开!”   看看人家!大家都忙得蛋疼,人家还被请去“开会”,前呼后拥着,坐奥迪,快赶上天上人间了。   “开会”让三舅妈大长见识,她有学习的爱好,回回拿个小本记录,这次老师讲心脏,上次讲的细胞和蛋白质,“没有蛋白质就没有生命”,三舅妈在小学带过生物课,到现在活学活用了,早上不喝粥改喝啥啥啥蛋白粉了,蛋白粉是进口的,这个公司最暖心。这次讲座说到β不饱和脂肪酸,血管清道夫,这个玩意儿只能从鱼身上产生。三舅妈大声说,我最喜欢吃鱼,一周吃两次。   老师问:“什么鱼?”   “葱油鲤鱼啊,鲫瓜子呀,炸的小鲫瓜子,再用醋一喷,刺儿都软了,可补钙呢,是吧老师?”   “你知道河水污染么?”老师厉声说。   咚!三舅妈知道,她是老师耶,又不是没文化的农村老太太。“可是海水也污染呀。”三舅妈弱弱地说。   “恭喜你,答对了。”老师冲着三舅妈,竖起大拇指,然后对众人:“请给这位女士点儿掌声。”   呱唧呱唧,掌声很大。三舅妈有得了个小红花的羞涩。   “那么,我请问大家,当大海被污染了,我们吃大鱼还是吃小鱼?”   三舅妈怕答错了,让人笑话,不敢吱声。心想,这么麻烦,还不一样么?   “小鱼!”一个大爷站起来喊,“小鱼小,污染时间少。”   “大鱼,大鱼在深海,深海污染更少。”看不清谁喊了句。   “错!”老师的右胳膊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圆弧,手张开,像是要去抓条大鱼。   “小鱼在岸边生长,污染的水域很严重,但是,大鱼也好不到哪儿去,因为,大鱼吃小鱼,一样的重金属含量超标。”   “那没法吃了,没能吃的啦!”嚷嚷小鱼的大爷又站了起来,冲众老头老太吹胡子。下面哀声一片,都说没法吃了,吃啥啥带毒。   老师慢慢踱回到讲台前,伸出双手在空气中压,压了好几次,吃瓜群众终于安静下来了。   “我们有办法!”老师笑了,很灿烂的笑,牙齿白白的,几秒钟收了笑,目光炯炯地瞪着大家。   “我们有来自无污染的阿拉斯加深海的啥啥啥鱼油!”   销售团队的员工带头拍起了巴掌,小声说鼓掌啊!   掌声起来了。   三舅妈最初还有点不习惯,但架不住这会开得这么民主热烈,脑洞大开,热血沸腾。咱是谁呀!咱是吃得起的尊贵的人啊!她冲上去抢到了最优惠的套装礼盒。赠品多到拿不动。心想赚了赚了!赚大发了。   三舅妈每次开会都带八九千现金,小包里还装着个卡。她的家里慢慢地积攒起半屋子保健品和赠品,药理枕头、平底锅、洗发水、浴巾、花生油、红枣、鸡蛋,全是赠的。   她吃深海鱼油,血脂降下去了一点儿,不能急呀,慢慢来呀。   她吃蛋白粉、纳豆、辅酶Q10、胶原蛋白……   她睡韩国石头制的床,阴天下雨腰也不疼了,手脚、颈椎都舒坦、暖和,到处帮人家做广告。她儿子说,妈,您睡电褥子一样的,老年体质总归是寒,电褥子就能让人暖和,暖和就舒服,多简单的道理呀,一万块买个石头床,也就糊弄您吧!   三舅妈不理他。心想,电褥子,你给我买了么?少特么说嘴。   上个月,三舅妈把体检的指标念给儿子听,那小子也不说不听,低着个头,没停了玩手机,不入耳,不入耳啊!哪儿赶得上卖保健品的孩子。   三舅妈跟着公司在白洋淀开会,听着楼下嚷嚷卖鸭蛋,咸鸭蛋,她也去抢,从楼梯摔下来,断了胳膊,打上夹板让人送回家,又从床上掉下来,断了腿,公司简直没办法再树她作为励志爱生活的鸡汤典型了。   从床上掉下来的时候,她胳膊已经不好使了,让女儿给儿子、亲戚打电话。   人家来了敲开了门,女儿说:“呶,就在那儿,我去买早点了。”   人们七手八脚把三舅妈抬上床,又打电话叫120,到医院打石膏。   三舅妈的女儿脑子不太明白。能打电话叫人已经不错了。   一天晚上,老太太拄着拐上卫生间,坐到抽水马桶上起不来,她胖啊!使劲儿叫女儿,没动静,女儿关着个门,睡死了。直到第二天早晨,儿子碰巧来家办事儿,三舅妈叫住了他。   三舅妈在抽水马桶上整坐了一夜。   这一夜翻来覆去地她把一生想了好几个遍,“人生弹指芳菲暮”呵,她教语文,国文底子不差。从三舅的病,一年又一年,也曾丰腴的感情被时间晒干,这特么也是一生。   她愿意去参加那些个“会”,那些看着就让人暖心的孩子,让这独居的老妇人讨一点点温情暖暖身。 3   我婆婆也是。   婆婆家里到处是保健品。套路是一样的,先是赠品,锅碗瓢勺,啥都赠。还有邻居藏在她家的保健品。   为什么要藏在她家呢?因为孩子不让买。“都是吃人的!”架不住老太太信呀!咨询公司告诉她,这是中央首长吃的,某某伟人也吃过,康熙还吃过呢。没法不信啊!她买了藏到对门家里,每天去吃。   保健品是他们的信仰。   婆婆最喜欢囤东西,从前是满缸的粮食,代表富足啊!如今是满橱子的药,也是一种富足。   趁自己还走得动,买得起,吃得下。   你说他们真的信到什么程度,还真不好说,但公司的服务真让他们体会到温暖,推销员个个懂心理学,人人知道人性的弱点,大妈大爷晚景的寂寞、怕死,都是公司的卖点。   你的情感有多匮乏,就有多贵的保健品给你抚慰;   你对长命百岁有多渴望,就有等价的保健品满足你的愿景;   那些孤独的、衣食无忧的、儿女不在身边的老人。   他们的人生曾经如此匮乏,在这个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,多多少少都有一点点囤积癖,满抽屉、柜子的保健品,给了他们极大的优越感和安全感。   内心丰足的人,才会施予。   乐观而具安全感的人,才会真的做到断、舍、离。   贪婪的人他的贪婪多半来自他的孤独。   婆婆已经很长时间不买鸡蛋了,每个月去公司领鸡蛋,她一个人吃不完,就用买菜的小车装上,送到亲戚家。人人都吃过她送去的鸡蛋。   今年春节先生回家,打开门看见两只小兽趴在正对门的柜子上,问婆婆:“这什么呀?”   “貔貅啊!招财的貔貅呀!”   先生心想您退休二十年了,招什么财呀。   “哪儿来的呀?”   “健康咨询公司送的呀,玉貔貅。”   中午小姑回来说:“妈还拿回来一玉镯呢。”   晚上包饺子时,婆婆小声说,那镯子就是地摊货,不是玉。   “貔貅呢?”   “更不是玉啦,拿粉粘的。”   “哪来的呀?”   “人家送的。”   她总想不明白,每一件赠品都在暗地里标好了价钱。 4   春节抢红包,愚钝如我一直以为是小童的游戏,如今才知非也非也。   各种的群,深谙此中深意的群主率先扔个红包,说是“红包激活一下”,八辈子潜水的人也露出水面,眼明手快地抢!   初三,大学的群里一轮一轮地下红包雨,密度愈来愈大,众人抢得身手愈来愈不凡。从晚饭到十点,没有歇。   不断有人发点名红包,每个5分,每次都知道同时在线30人以上。   一个包,不用十秒,尽数抢光,几元钱分成几十份,写上各种祝福语,不用三秒,尽数抢光。真是红包雨,一眨眼,打闪般的一条一条一条一条,只需用手指点开点开点开点开全是钱,乐得喜汗乱溅。   一边抢一边发,一边发一边抢。好玩儿!   在小停顿的间歇,有师哥说不行,血压高了,去吞两片降压药,有说心动过速啦,嚼速效救心丸啊!这才感到浑身紧绷着,高度紧张,一个姿式不变,沙发上一直有个杯子盖咯着,竟然没有感觉,手悬在手机的屏上,根本不敢换姿势。   十点了,撑不住了,准备闪人,马上无数人挽留,别走哇,俺们还没困呢。   很坚定地下了战场,洗澡、做晚安准备,上床给手机充电顺便看一眼群,这半点钟,小高潮层层迭起,同学们兴奋得乱七八糟的。一师哥说:放平时掉地下一块硬币都懒得捡,如今为了3分、5分小钱,拼命哇!   不断有人重复一句话:看看咱们这群疯老头老太太!   到十二点,还有人意犹未尽,喊别睡觉啊,属于隔空喊话了。这个群,终于安静了。   这个群,平均年龄一个甲子以上。除去红包的小悬念,金钱的小刺激,还有什么,搅动了这伙儿年过花甲的人。   寂寞。   年轻人的包,放大招,斗狠斗勇,以红包的最上线200元猛砸,就算B52轰炸机,也就持续上几分钟。   谁会为5分、1毛钱忙活5个小时?   分明是老去了的人们,聊发了一次少年狂。   肾上腺激素以积攒了一冬的能量,迸发一次。   过把瘾。   初四早上起床,瞅了眼手机,红包又开始了。   刷牙的时候我就想,他们中有多少人在买保健品,也去健康中心么?      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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